文章摘自《南方人周刊》作者:王书亚
在青春期,我了解“文革”的主要方式,是发生某些事时偷看父母的反应。因为“文革”一直写在父辈们的脸上。幸福不是毛毛雨,更不是假想中的芳香之旅。幸福是我们一辈子都在模仿的东西。当你失去更高的盼望,在时代的捆绑中认为自己已不可能赢得更好的奖品,你就如电影末尾的晚年李春芬,坐在公共汽车的最后一排,露出油菜地一样随风荡漾的微笑。风怎么吹,你就怎么笑。
领袖的石膏像,是这部爱情电影里游荡的幽灵。领袖并不等于那曾经主宰了我们父辈生命的权威本身。那种迫使劳模司机老崔和售票员李春芬的婚姻向着一幅画像折腰的权威,既是阳性的,也是阴性的。威权主义是一种传统的父权式管理,民族主义是一种现代的母权式譬喻。当它们结合之后,你们才可能结合。
电影中老崔的一生给了观众一个反面的回答。他是一个“被毛主席亲自接见过”的司机,带着天大的荣誉去支援三线建设。他把和毛的合影挂在“向阳号”标兵车上,无数乘客都抢着和他握手。从市场的逻辑说,这对其他司机显然是一种不正当竞争。和领袖握手,就是以一种肉体的方式被统摄,而不像其他人仅仅以一种抽象的方式被统辖。老崔的悲剧在于,他的幸福从此被另一个男人死死地握住,不可能抽出来给他心爱的女人。直到他死,他的手都洗不干净。
电影的目的之一是解释老崔新婚之夜的阳萎。几个小时前,新郎新娘才向领袖画像鞠躬,怎么能当晚就打碎他的石膏像呢?政治恐惧只是表面的解释,他们连夜把打碎的石膏像悄悄掩埋,也从此把自己的幸福掩埋了。更深一点想,向领袖画像鞠躬是结婚仪式的一部分,论证了革命婚姻的合法性。因此打碎塑像,其实是对婚姻合法性的否定。老崔变成性无能,我的解释是因为塑像的破碎,他的婚姻沦为了一场野合。这正是后来油菜地那一场“野合”戏的味道。李春芬以为幕天席地会激起老崔的情欲,事实恰恰相反。对野合的恐惧,是老崔婚姻悲剧的实质。一辈子都“向阳”的人,反而“阳”不起来。
有祝福才有幸福。对一个和领袖握过手的平民来说,一场不被领袖祝福的婚姻,怎么硬得起来呢。考虑到这场婚姻本身就是借助组织力量安排的,塑像事件对婚姻合法性的否定就更加强烈了。不依靠这个塑像所代表的权威,你老崔能和年轻漂亮的李春芬结婚吗?所以新婚之夜打翻塑像,露出这场婚姻比野合更不堪的实质,没有石膏像保驾护航的同房,其实跟强奸没有区别。
对李春芬来说领袖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她一生中两场爱情的催化剂,分别是两部电影加映的纪录片。春芬和刘医生在大雨磅礴的露天电影场,一起高呼毛主席万岁,这使他们的初恋相互肯定。激情暴露后刘医生在政治压力下背叛爱情。春芬去看组织安排的另一场电影《卖花姑娘》,加映语录的间隙,发现老崔脸上的泪水。她在那一瞬间决定嫁给这个实诚的人。所以春芬的幸福也需要领袖的祝福。尤其当老崔出车祸瘫痪后,她一边照顾他20多年,一边搜集领袖画像,用一生去补充对合法性的论证,用一种值得尊敬的方式持之以恒模仿幸福。
直到2006年的情人节,女主角张静初在放映会上,还应邀演唱电影中那首《毛主席来到咱农庄》。这部电影有诚意,但令人遗憾的是对过往岁月的暧昧。不清楚这种暧昧到底出自导演章家瑞对过去时代的体贴,还是对当今时代的体贴?如果说时代绑架了幸福,导演绑架了记忆,也许不太公平。至少《芳香之旅》借着一场不被祝福的无性婚姻,把“激情燃烧的岁月”还原成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有时女囚爱上衙役,有时人质爱上绑匪。对幸福的模仿层出不穷。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5763705